365bet官网 渔业 特写稿件||青海湖,八百里渐远的家园

特写稿件||青海湖,八百里渐远的家园



作者:陈安庆

在退田还湖8年后,洞庭湖给动植物繁衍带来了欣荣,但因枯水、污染和过度捕捞等问题,这里的忧伤远未治愈——
“看,那是夜鹭!”
车子驶过长长的建新农场丁字堤上时,蒋勇突然指着小河对岸薄薄的一线树林说。
车内顿时骚动起来,赶忙招呼司机停车。透过窗户,只见数百只大鸟蹲在对面树林的枝丫上,呼呼大睡。间或有一两只飞起,但更像睡觉时翻了个身,因为它们很快又找了个枝丫酣然入睡。
蒋勇说,夜鹭在洞庭湖是夏候鸟,昼伏夜出,冬天很少留在洞庭湖,而是飞往东南亚越冬。这300多只夜鹭之所以成为留鸟,可能与气候变暖有关。夜鹭虽然不是国家重点保护鸟类,但它们的存在,却反映了该区域生物的多样性,也为研究气候变暖提供了一些佐证。
但令他感到忧虑的是,栖息着这群夜鹭的河堤乔灌木混交小树林,由于一个公司的承包,正面临被砍伐一空的威胁。
这群夜鹭和这片小树林的命运折射出洞庭湖生态管理的窘境。1月12日前后,记者随世界自然基金会和洞庭湖保护区工作人员在湖区几个生态保护重点区域采访时发现,作为“长江之肾”的我国第二大淡水湖,洞庭湖在退田还湖8年后,既带来了动植物重新繁衍的欣荣,也因枯水、污染、过度捕捞等问题带来久远的忧伤。
保护区内沙鸥翔集,锦鳞游泳
蒋勇是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这群夜鹭的栖息地,离保护区的一个管理站不远,与保护区的核心区只有一堤之隔。核心区的大西湖、小西湖和采桑湖,是真正的鸟类天堂。
车子行驶上大堤,就像在沙漠中跋涉的人突然看到了绿洲一样,令人眼前顿时开阔,一座巨大的湖泊一眼铺碧,望不到边。里面的各种禽鸟,如同繁星点点,凫满了整个湖泊。
近的是白骨顶、反嘴鹬、鸬鹚、小鸊鹈,远的是野鸭、小天鹅、东方白鹳,蒋勇如数家珍地告诉记者,现在大、小西湖内共生活着10多万只水禽。
但谁能想象,这片湖泊在一年前还是“迷魂阵”遍布、数百只渔船出没的水域。
所谓“迷魂阵”,是用竹篙将高达数米的网纱布固定在湖面上,形成拦截面,两翼则围出陷阱,让游经此地的鱼儿乖乖地“入其彀中”。而一旦鱼儿进入陷阱,倒喇叭形状的设计将让它们失去逃生的可能。
“迷魂阵”危害巨大,网纱布的眼孔只有4毫米×2毫米大小,“连眼睛没睁开的鱼仔都逃脱不了”,水鸟也经常丧命网内,比如小鸊鹈等水鸟,喜欢一路潜水捕鱼,结果经常误入网兜丢了性命。曾经有“迷魂阵”,一网兜里捞出来数百只因此丧命的水禽。由于网布竹篙密布,大型水鸟如天鹅、鹤类无法降落,鸟类越冬受到干扰。
渔民从事捕鱼活动对水鸟影响也很大,有些渔民还用毒药、猎枪等偷猎这些珍稀水禽。
但在2005年12月28日,这一切都改变了,根据湖南省人民政府会议纪要的精神,岳阳市人民政府发出通告,对东洞庭湖核心保护区实施封闭管理。封闭管理区内禁止狩猎、捕鱼、挖沙、打草等一切生产经营活动,也严禁排放、倾倒污染物。每年10月1日至第二年4月30日,非特殊情况,机动车辆禁止入内。而对于生产于斯的渔民,则由财政补贴实行转产。
这样,大小西湖的水草得以恢复,鱼类得以留存,鸟儿有了栖息地与食物,从而使大小西湖才真正成为了鸟类天堂。蒋勇说,像白骨顶等水禽,前些年很少见,但今年一下子来了好几百只。
由于管理制度严格,偷猎行为也大为减少。当地居民何建军说,现在不但没人敢盗猎,甚至连洲滩上死了一只野鸭也无人敢捡回家。
蒋勇说,封闭管理效果太明显了。东洞庭湖保护区在2006年12月底开展的东洞庭湖区域越冬鸟类和栖息地的野外监测中,就调查统计到6只白鹤、5只白鹳、两只黑鹳、2200只白琵鹭、199只天鹅,170只白骨顶,2600余只反嘴鹬,1.6万余只雁类,1.7万余只鸭类。“尤其是白鹤在离开大小西湖,近10年以来第一次回归,而天鹅、鸿雁数量也大有恢复,白骨顶则从前几年的零只升到现在的100多只”。
对于候鸟的光临,百里之外的西洞庭湖省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同样欣喜异常,因为他们发现,今年冬天有大批珍稀濒危鸟类齐聚西洞庭湖。监测巡护站巡护员李赋告诉记者,在去年12月底,他连续多日跟踪监测发现,在保护区内的半边湖、东洼等地段,发现了大批国家一级保护珍稀水禽,其中有东方白鹳7只,其全球种群才3000余只,黑鹳60只之多,而其全球东部种群总数仅100余只。
李赋说,这些年来,西洞庭湖保护区通过恢复湿地面貌,改善湿地生态环境,加大对乱捕滥猎的打击,野生动物种群已经有所回升。比如濒临绝迹的银鱼又回到水域中,而成千上万只水禽成群嬉戏,又使几十年不见的鹤舞雁鸣的景象重现。
退田还湖还出美丽的湿地景观
而西洞庭保护区的核心区域,正包括1998年退田还湖首肇其端的青山垸在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800里洞庭曾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淡水湖泊,1825年面积达6200平方公里,但由于泥沙淤积及垦殖,面积锐减至1978年的2691平方公里。
青山垸就是1975年从洞庭湖里围垦出来的,面积约11平方公里,整个垸子就如同一只深入洞庭湖的舌头,奇险无比。这里曾有两个乡,居住着5700多名百姓,当年围成矮堤8.3公里,高1.5米左右,后逐渐加高至海拔37米。
这里水患频仍,1996年和1998年两次溃堤,1998年决口4处,总长860米。记者在现场看到,虽然8年过去了,瘦削的堤上,4个缺口全被堵上,但巨大的如同弦月般的缺痕仍然清晰可见。可以想见,当年外湖的洪水以雷霆般滔天之势拍击着薄薄的堤岸时,垸内的居民是何等的胆战心惊。
1998年,青山垸先于国家颁布相关政策之前实行退田还湖,垸内的村民全部迁到地势较高的蒋家嘴镇,一次性转变为城镇居民,原来的耕地和住宅地则退为湖面或湿地。
2001年,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朱镕基作诗《重访湘西有感,并怀洞庭湖区》,有诗句期盼“浩浩汤汤何日现”,这极大地促进了湖区的退田还湖工作。数据表明,迄今洞庭湖区退田还湖的总面积已达500多平方公里。
记者看到,现在的青山垸,绿草青青,碧水盈盈,沙鸥翔集,锦鳞游泳,一派美丽的湿地景观。如果洞庭湖都是如此胜景,一定会成为和谐生态的典范,但遗憾的是,保护区外的洞庭湖依旧面目全非。
干旱和污染侵袭“长江之肾”
如果说洞庭湖闹洪灾,已经让很多人习以为常的话,那么洞庭湖遭遇干旱就是个新闻了。由于长江上游来水减少和区域内降水量偏低,2006年,洞庭湖水位在夏季连创历史新低,并出现30多年来历史同期最低水位,最高差值达5米之多。
在洞庭湖口的君山后湖,记者看到,绵延数百米的河滩尽头,湖水浅浅一泓,丝毫没有烟波浩渺的气概。而河滩上繁茂的青草,证明这片土地已经很久没被湖水淹没过。蒋勇说,往年,洞庭湖枯水季节一般出现在11月前后,但2006年却提前好几个月出现了。
世界自然基金会长沙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韦宝玉告诉记者,由于持久的水位下降,洞庭湖区出现大面积干涸。他在洞庭湖考察发现,有些地方由于太干旱,裂开的湖滩上甚至可以塞进一个拳头,裂缝深达1米以上。
蒋勇表示,持久的枯水期,对当地渔业生产影响很大。没有水就没有鱼,渔民的捕捞量急剧减少。“湖上现在很少能看到渔船,好多渔民都回家了,因为根本捞不到什么。”他说,往年7月开湖时期聚集在君山后湖的捕虾船会有300多条,但今年只有百来条,而且什么也捞不到。
更令蒋勇忧虑的是对整个生态系统的影响。枯水导致了水域面积持续减少,也让栖息于此的鸟类大为减少。蒋勇说,原来要到11月才露出水面的洲滩,由于没有水的浸泡,早早地变干了,使原本生长在洲滩上的苔原大面积枯萎,这使以苔原植物为食物主要来源的候鸟们丧失了食源。“洞庭湖是各种候鸟越冬的重要场所,缺乏食物让它们难以生存”。他注意到雁类特别是国际濒危物种小白额雁的食源地告急。
记者也发现,除了在保护区内的湖面上看到水禽成群的景象,在其他的许多湖面,都很难寻到水禽的踪影。而保护区内的湖泊,也是因为水闸调节水位才早早地蓄了水,不然情况会更严重。
比起干旱,洞庭湖更令人担忧的是污染。
与记者同行的湖南省人大环资委办公室副主任刘帅说,统计发现,截至2006年8月底,洞庭湖周边的造纸企业已经发展到101家,其中化学制浆造纸企业25家,废纸造纸企业76家。但这么多企业中,有碱回收环保设施的仅有两家,除此之外的99家造纸企业,有些有一定的环保设施,但由于运行成本高,都没有运行,生产废水直排或者偷排到洞庭湖。
这些企业制造的污染带在洞庭湖中有上百条。记者在西洞庭湖的蒋家嘴镇看到,一家造纸厂形成的污水,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设备就直接排向了洞庭湖,并形成了一条宽150米左右,长达10公里的黑水带。船行其间,可以形成一条明显的泡沫带。
韦宝玉说,他们在去年10月就来调查过这个污染带,当时天气较热,污染形成的泡沫高达1米,船行其间犹如破冰而行。
工厂正在生产之中。走近排污口,只见污水如瀑布般顺着沟渠扑泻而下,刺鼻的味道令人一阵阵作呕。污水还冲起厚达半米的浅黄色泡沫,并且在入湖处形成冲积三角洲,三角洲大概200平方米,踏上去软绵绵的,但很结实,一看就是由各种废料堆积而成。在这个三角洲上,螺蚌无影,寸草不生。
工厂工人张菊粉告诉记者,这个造纸厂的年产量不到1万吨,已经换了几任老板,但厂子“办下去都困难,哪会搞什么环保设施。”
据湖南省环保部门资料显示,洞庭湖区造纸行业每年排放废水1.07亿吨,排放量占全省工业废水排放总量的15.5%,其中化学耗氧量17.4万吨,排放浓度严重超标。刘帅告诉记者,洞庭湖的水质全面检测多数时间都是介于4至5类之间,污染程度已经跟太湖和滇池相差无几。
由于污染严重,湖区已经出现水质性缺水。在华容县六门闸,当地居民说他们的井至少要挖34米深才能避开污水。西洞庭湖的船老大罗爱富也告诉记者说,现在他们跑船要先备水,“以前都是随便在湖里舀着喝”。
湖南省省委省政府已经开始高度重视洞庭湖的污染问题。刘帅说,2006年12月,湖南省政府出台了《洞庭湖造纸企业污染整治工作方案》,委托省环保局与岳阳、常德、益阳三市政府签订了目标责任状,向洞庭湖污染宣战。
2006年12月31日,安乡众鑫纸业、益阳的沅江市强文造纸有限公司、岳阳丰隆纸业有限公司等多家化学制浆造纸企业停产。“这次是动真格的,有些地市也认识到了这一点,表现得非常主动。比如常德市在1月1日前就停产了17家污染企业”。
但刘帅坦言,洞庭湖的污染情况仍然很严重,他不持乐观态度。“虽然关了一些小厂,但‘十一五’期间,环洞庭湖造纸企业的规划规模是350万吨,几倍于现在的规模。到时候虽然加大治理力度,但排入洞庭湖的污染物总量也会是现在的两倍或更多。”
刘帅说,湖南省对洞庭湖的污染一直十分重视,1998年洪水那么大,一些被要求建设的环保设施都没有停工,他当时满怀希望,以为洞庭湖不会走太湖和滇池的老路,但没有想到,经过这么多年的治理整顿保护,污染还是这么严重。“1996年关闭了大批小纸厂,没想到又冒出这么多,这与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上的急功近利和盲目不无关系,有些还有地方保护主义因素在里面。”
刺眼的杨树林、迷魂阵
由于干旱,大面积洲滩暴露了出来,这让一些热衷于大面积种植杨树的利益机构很是欣喜。
本来,杨树就已经成为了湖区刺眼的风景。记者穿行于洞庭湖区的几天,随处可见杨树成林,在原本是洲滩的平地上,一片接一片,排列得整整齐齐,甚是壮观。杨树是经济型树木,生长期短,可用来造纸,一些企业和个体承包户看重了洞庭湖区的大片土地,因此,大面积租赁洲滩种植杨树。
蒋勇说,杨树引入洞庭湖是在20世纪70年代,当时栽植面积还不是很大,但近几年来,由于洞庭湖湿地土地肥沃,杨树生长迅速,作为造纸原料可以获取较高的经济效益,再加上1998年大洪水以后,洞庭湖每年在洪水期水位并不高,且淹水时间越来越短,因此杨树越种越多,现在整个湖区已有百万亩之巨。
2004年,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绿源环保协会在参加世界自然基金会组织的“湿地使者行动”时,就针对洞庭湖的杨树对当地生态的影响作过调查,自此之后长期关注。他们发现,栽种杨树的前1到3年,由于树冠较小,对阳光遮蔽作用不大,因此,林下的草本植物种类还比较多。但到第5年左右,杨树开始封闭成林,林下种类就会发生变化,比如很多草本植物会逐渐消失。如果封闭度进一步增大,草本层会变得较为稀疏。“这些洲滩,在丰水时节本来是鱼类的产卵区和食物来源区,大面积种植单一树种,肯定会对湖区的生物多样性造成损害。”
而且,他们还发现,由于受利益的驱动,原本在高位洲滩栽种才能成活的杨树,被大面积的栽种到了水草滩涂相间的低位洲滩。为了保障杨树不被淹死,承包商们采用机械挖沟抬垄的方式大面积的进行工程造林,极大的危害了洞庭湖湿地自然生态系统的稳定和生态安全。
蒋勇说,如果将杂树伐光,改种杨树,建新农场丁字堤上的那300多只夜鹭,就再也不会在那里栖息了。
如果说大面积种杨树会造成湖区植物单一化和湿地生态功能的萎缩,那“迷魂阵”、电打鱼、竭泽而渔等,则是对洞庭湖区水生鱼类资源的最大伤害。
环形洞庭湖数天,记者发现“迷魂阵”处处可见。在有些水域,“迷魂阵”星罗棋布,固定“迷魂阵”的竹篙密密匝匝,远望有如刺猬背上林立的硬刺。
蒋勇曾给我们讲过一个笑话。外国专家来到洞庭湖考察时看见满湖的竹篙林立,一本正经地提出建议,请不要在湖区栽种竹子,那样既不能成活,也不利于鸟类的栖息。其实他是误认为这里是在栽种竹林。
而网下则是鱼类的坟场,大鱼小鱼通收,无可逃脱。这种“如同开矿式的掠夺鱼类资源”的方式让刘帅极为生气。2006年10月,他曾在西洞庭湖的打靶台遭遇了一个“超级迷魂阵”,绵延了七八公里,一眼望不到头,他一气之下点火就烧。
不仅如此,电打鱼也是湖区常见的捕鱼方式。洞庭湖有许多深潭,是许多大型鱼类过冬的场所。这些深潭里的鱼,用网是网不到的,有些人就想方设法用电打鱼,将这些藏在深潭下的鱼用电轰出来打死,由于电压电流强度大,无论大鱼小鱼甚至躲藏在泥土里的螺蛳蚌壳也难遭厄运。即使有些鱼暂时没有被打死,也因为电流的打击而丧失繁殖能力。
刘帅也看到了大规模的电打鱼,一连十几条船全副武装组成打捞队,公然与渔业执法部门对抗,而打出来的鱼大部分都是尺把宽的小鱼。
2006年12月底,蒋勇接到举报,说在某地发现了一只死了的江豚,管理站将它搬回来,仔细检查发现,这是一条没有任何疾病和外伤的健康江豚,“肯定是被电打鱼打死的。”
洞庭湖边的渔民反映,2006年7月开湖打鱼后,他们基本上没捞到过什么大鱼。

原刊于新华社《瞭望东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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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

泥沙淤积、围湖造田、洪涝灾害、竭泽而渔、鸟类飞绝,几乎成为了近半个世纪长江之肾—洞庭湖的代名词。

2008年1月28日,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茫茫白雪厚厚的盖在枯萎的草滩上,漫天浇下的层层冻雨,挂在湖堤内侧和杨树枝桠光滑的枝条之上。一切,宛然置身于北国的雪原冰川。

“我们都快成了江南的爱斯基摩人了”采桑湖管理站站长高大立,手持铁铲在湖面一边凿冰,一边对《瞭望东方周刊》记者介绍。

高大立自1992年从部队复员,就一直与保护区管理站一幢3层的简易白色小楼相依为伴。高告诉本刊记者,野外管理站的水管已经冻了好几天了,电也要等到晚上8点以后才能供应。所有的生活用水,只能到湖里去挑。大约过了一刻钟,高大立凿开了一个恰好容瓢伸进冰层的小洞。

他的同事杨小强则牵着狗,大踏步地在水深6-7米的湖面,径直走到了湖对岸的草滩上。杨小强告诉记者,往日这里本来是一道天然屏障,要驾船才能过去的。但因为湖南遭遇50年一遇的冰雪灾难,一夜间冻出了近10厘米的冰层。

不远处,九只灰鹤啄食着辣蓼的根和苦草裸露在冰面上的枯叶,遥远的冰面上传来小天鹅的啸鸣声。

50多只小鸊鷉蜷缩在极小的水面,这种靠潜水捕鱼的最常见的小型水鸟,大部分时间都在水中游动。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这块最后的水面也冻结了。风雨中飞来的反嘴鹬找不到泥滩,盘旋了几圈,匆匆消失在风雪中。

高大立和杨小强在这里工作了近20年,遭遇这样的冰雪严寒还是第一次。而洞庭湖上一次冰冻的历史,则要追溯到1954年的那个冬天。

“船根本没法动,我在洞庭湖打鱼已经30年了,从来没有看见这种情况。”江苏籍渔民顾振刚明显没有穿够衣服,冻得直哆嗦。“今年过年还是不能回家了,就是没有吃的菜,只能到镇上去买点白菜对付一下了”。

这里四面环水,100多亩的大芦苇荡里,荒无人烟,可以买到生活必需品的唯一通道是通过水路到岳阳城。持续17天的严寒天气,让在湖上过冬的近100名外地渔民猝不及防。

这些外地渔民滞留在湖中央的洲滩上,冰雪覆盖的船只孤零零的粘在泥地上,三三两两的渔民结伴穿过寂静的洲滩。

“保护区的鸟都快饿死了”,放鸭子的安徽大姐抱着捆稻草垫在鸭圈里。“昨天一只‘迷集子’(小鸊鷉)就跑到我的鸭棚里,我给它喂了不少稻谷,它还是死了”。

高大立介绍,就连防洪大堤边壕沟里的水,都结冰了。没有水面,这种吃鱼的水鸟是不适应稻谷的,死就成了必然。

“春风湖都冻成冰湖了,我们正在湖面上走,没有一只鸟”保护区另一组调查队员张鸿打来了电话。

高大立向本刊记者介绍,这些小天鹅数量并不多,很多时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即使是通过望远镜。他感慨着:“今年洞庭湖这么干旱,候鸟来了本来就没吃的,再这样继续下雪冰冻,真是一场浩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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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零的渔船

湖泊干旱鸟类大规模减少

2008年2月2日,天气稍微转晴,保护区重新组织力量开展的更大范围巡护监测。阳光下,冻雨和积雪悄悄融化。

这一天,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在风雪中蹒跚走了约60里,观测了近50平方公里的保护区范围后,仅仅统计到2000只左右的越冬水鸟。农田里基本看不到灰鹤和豆雁的身影,冰面上几只东方白鹳、白琵鹭和鸬鹚茫然的矗立。

动物保护者巡护的这几个监测区域,是洞庭湖鸟类最为集中的地方。一般情况下,要承载洞庭湖60%左右的水鸟越冬。可以想象:在整个长江中下游流域持续暴雪冰封的情况下,每年大约100万只的水鸟将飞到何处去?

“苦草倒成了救命草了”东洞庭保护区丁字堤管理站的姚毅,一边拍照一边翻动着雁的粪便,查看它们究竟吃了些什么。

豆雁、白额雁和小白额雁最喜欢吃苔草,已经结结实实的被压在了冰雪之下。而苦草的茎比较长,而且坚硬,没有被冰雪压伏,留下一个个上下通气的孔,成为最先化雪的地方。

残留的枯叶和茎下的嫩草,成为为数不多的雁类的食物。在凿冰没有什么结果以后,姚毅只能带领着同事,给有零星脚印痕迹的洲滩上,撒着刚买来的玉米,希望能够帮助这些鹤挺过难关。

日近黄昏,在50平方公里的范围,动物保护者的调查完毕。初步统计表明,这里的接近5000只水鸟。高大立和杨小强感到一丝欣慰,毕竟在恶劣的环境下,还有很多的水鸟熬过来了。

此时,一行寒鸦缓缓的掠过天空,停在管理站旁边的小树林,它们阔别冬季的洞庭湖已经七年了。与此相反的是小树林里的夜鹭群,它们留在洞庭湖不再南飞成为留鸟刚好也有七年,而在2007年的10月却突然全部选择南迁不知所踪。

7年来,江南的冬天越来越暖和,洞庭湖水位也逐渐下降,寒鸦的地盘被夜鹭取代,现在夜鹭的栖息地又被寒鸦取代。

突如其来的寒冬,给了所有习惯温暖冬天的江南一个措手不及,但有些鸟类的反常栖息现象却似乎在表达着自然界的某种变化。

“2002年至2006年,东洞庭湖和周边地区平均水位降低了1.15米。”湖南省国土资源研究所童潜明教授,拿着从4个观测井得出的实测数据进行着对比。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说与数据相应的现实是洞庭湖水少了,鱼少了,吃鱼的鸟和靠水陆交界觅食的鸟自然就减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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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食鸭群

越冬高峰时,6000多只鸬鹚、800多只东方白鹳和12000多只反嘴鹬组成的黑白飞翔世界曾经是保护区核心区最亮丽的风景,现在都在急剧下降—东方白鹳的数量降幅最高,竟然达到了95%以上。随后连续5年的调查显示,全洞庭湖年越冬种群数量最多也不超过50只。

受水位降低和干旱影响比较明显的还有鸿雁和小天鹅。1995年前后,在小西湖一个湖里就发现800多只鸿雁和3000多只小天鹅。

随着冬季水位下降,湖滩干枯,集水面积越来越少,沉水植物减少,这些靠植物根茎为食的大型水鸟数量越来越少,十年间几乎减少到零。直到保护区对大、小西湖实施封闭管理,杜绝竭泽而渔等一切生产活动以后,数量才稍微得到恢复。

湖泊干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生态问题,是与经济社会发展息息相关的需要统筹兼顾的系统工程。鸟不直接与经济社会发生着映射关系,但它们处于生态位的相对顶端,它是生态链的重要一环,也是湖泊的共生体和湖泊健康的标识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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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bet亚洲官网,围垦悲歌

作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泊,“八百里洞庭”一直是个骄傲的名号。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专家秦伯强介绍,中全新世时期,江汉平原北部分布着北连汉江南接长江的古云梦泽,后因长江和汉江的泥沙淤积、三角洲扩展而逐渐消亡。

洞庭湖随着古云梦泽的消亡和长江的南移而逐渐扩大。南宋时,洞庭湖水深湖阔,周长“八百里”,水涨时深达“数十丈”。至元明清进人鼎盛时期,“周极八百里”。

洞庭湖南北之间200里,东西之间250里,湖面达6270平方公里,所以明朝万历年间诗人魏允有”洞庭天下水”的诗句。

然而,从云梦泽到八百里古洞庭,再到现在的“危湖”“悬湖”“干枯之湖”,洞庭湖在发育、成长和消逝的历程中逐渐褪去了几乎所有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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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蒸云梦泽

洞庭湖在1949年时水面积为4350平方公里,是中国当时最大的淡水湖泊。但是从1949到1977年,洞庭湖每年围垦的湖面达每年57.5平方公里。

由于连年围垦,到1980年湖面已缩小为2740平方公里,不得不把“中国第一淡水湖”的头把交椅,拱手相让给鄱阳湖,退居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泊”。

30年的对湖泊的过度围垦,对鸟类和珍贵水生动物的绞杀,使得洞庭湖的面积急剧萎缩,直接减少了江河行洪调蓄容积,增加了洪涝灾害风险,成为制约湖区经济发展的心腹大患。

东洞庭湖保护区的工作人员每次见到“老鹤”,都会拿这个绰号调侃他一翻。“老鹤”—是对护鹤老人张厚义的昵称。保护区的工作人员每次和张厚义谈起丹顶鹤,每次都会看到他揉擦湿润的眼角。

“八百里洞庭湖现在只剩三百里了。”指着远处混浊不清的水面,张厚义一脸无奈。

从1825年到1989年的164年间,洞庭湖面积以每年20.67平方公里的速率递减,洞庭湖萎缩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自然淤积,二是人类围垦。而人类围垦是自然淤积的3倍。

见证了洞庭湖近五十年来的变化,张厚义的生活轨迹伴随着鸟类对洞庭湖的选择而发生着选择。

早在上世纪50年代初,当张厚义还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儿的时,举家从岳阳的东乡外迁到洞庭湖畔穆湖铺,加入了围垦洞庭湖的建设大军。

张厚义对本刊记者说,现在开船却找不到年轻时的那个味了。他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开船技术高明了,总是很少有一船撞进水草堆搁浅的事情发生,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运气不好,现在在水草堆里吓飞一大堆水鸟的事情也越来越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船造的太大了点,有时在水浅的地方,螺旋桨能打起一大片黑黑的泥巴水。

张厚义甚至心痛自己的船,怕把螺旋桨给打坏了。

洞庭湖曾经历过几次大面积的围垦历史。上世纪50年代,为了大力发展农业,提倡与天争田。土地不够用,怎么办?

填湖!

那时候,凭着山里人特有的禀性,“老鹤”—张厚义耿直、勤奋,加之早就练就的狩猎本领,张厚义很快就成为打猎队的队长。

每当秋后冬初,在泥泞的洞庭沼泽,在茂密芦苇丛中,在宁静的港汊深处,到处都响起了打猎队的排铳、抬铳、推铳声。伴着漫天飞羽,不尽的哀鸣,踏过鲜血染红的草地,围垦者们肩抗船载的是丰收和全村人的喜悦。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鹤”张厚义的本领越来越高,打死的大雁、野鸭依旧一船一船的带回村里,村里人的脸上依旧充满了期待。

不同的是,大家的嘴越吃越刁了,“老鹤”开始感叹猎物难寻,打来的猎物自然也就越来越千姿百态了。“八鸭”“五鸭”“对鸭”“草鹅”“白鹅”“桩鸡”“青桩”……只有土名,没有学名。

但他们清楚的记得所有鸟的特征,熟知每一种鸟栖息的习性,何时外出觅食,何时归来聚集,何时是获取猎物的最佳时机。

直到上世纪80年代,“老鹤”—张厚义第一次面临着失业和改行的痛苦选择。自然保护区的同志找到张厚义和他的弟子们,收缴了枪支并限令他们转业。

同时,保护区工作人员劝说“老鹤”作起了保护区的兼职管理员。这时的穆湖铺也由发展成为了集体所有的渔场,由直接的从自然索取的游牧方式向农耕方式转变。

张厚义逐渐认识到,30年的时间,围垦起一万多亩土地。粮食产量提高了,农民生活水平也得到改善,但这全是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来的。

30年来,渔民居住方式也由集体农场向三、五户散居式转变。短时间内,在八百里洞庭湖边缘广袤的荒野,人类又一次完成了农业经济格局构建的同时,洞庭湖就又一次经历着蚕食的蜕变。

到了今天,本刊记者在洞庭湖的沼泽中寻找越冬的白鹤时,仅仅面对的是屈指可数的几只、几十只白鹤群。

3年前,国际鹤类基金会主席阿基波曾特地到洞庭湖寻找白鹤。阿基波知道,全球鹤类保护形式十分严峻,特别是白鹤,全球的数量不超过3000只。

这些白鹤仅在西伯利亚靠近北极圈附近繁殖,绝大部分在鄱阳湖越冬,极少量分布在印度、伊朗、索马里、阿富汗等国,而当时它们出现在洞庭湖时,引来了世界自然学者的关注。

望着天空中三两飞过的白鹤,张厚义喃喃自语,这就是自己枪口余生的白鹤后裔吗?那就是与无数个“老鹤”们进行着生存竞争的洞庭之子、鸟中寿星吗?它们中是否有人记得,曾经一次就被自己拖走过187具尸体而几近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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涸辙之鲋

干旱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必然

现在,长江中下流地区大型通江湖泊只剩下鄱阳湖和洞庭湖了。洪湖、巢湖等大型湖泊因为各种原因建闸,而与长江失去了自由连通,鱼类洄游和其他水生生物的自由扩散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洞庭湖湿地不会因泥沙淤积而消亡,洞庭湖湿地因水少而可能丧失,拯救洞庭湖湿地需引江济湖”。经过多年研究洞庭湖的沉降和泥沙淤积,童潜明教授得出这个结论。

童潜明认为,通江湖泊不同于人工控制湖泊,因为水体能够自由交换,鄱阳湖和洞庭湖与长江的水文关系更加紧密。湖泊干旱,一方面是因为上游来水和降雨少。

另一方面是因为已经来的水不能在湖泊里得到有效的储留,或者说是迅速的泄掉,没有满足湖泊的生态系统需要。洞庭湖和鄱阳湖应该说是两者均有之,而洞庭湖表现得更明显。

鄱阳湖也与此相似,“长江中上游来水偏少,也是导致鄱阳湖大旱的另外一个重大因素。”江西师范大学地理与环境学院副院长刘影告诉记者。他认为,“鄱阳湖是一个过水型湖泊,一旦长江水位降低,与湖面形成落差之后,湖内的水就直接流到长江里去了。”

“2006年夏季上岛的水泥路只淹没了一周,几乎全年都可以开车上岛,而往年要淹上两三个月”洞庭湖中君山公园主任李方爱指着逐渐泛黄的草滩,喜忧参半。

“我们刚修好的船码头根本就没有用上。”李方爱对记者说,他们一方面希望游客上下岛更加方便,能够不用坐船直接开车,从而增加旅游的收入;另一方面,又不忍看到上岛公路两边的草滩—那些已经被阳光晒干的鱼卵,粘连在枯草之上,没有水的浸泡和草滩的育肥。这预示着新的一年渔民的收入将要大量减产欠收。

洞庭湖现有的洲滩,是在高水位情况和泥沙大量滞留情况下形成的高位洲滩。由于长江与湘、资、沅、澧四水的水量减少,洪峰错开,没有形成顶托。

因此,洲滩被湖水浸泡的时间显著减少,大量的水都顺着航道流向了长江。加之地下水的外流,水生植物和底栖生物大量分布的洲滩表面陆地化演替趋势明显,湖泊承载的生物多样性减少,湖泊的综合生态功能也随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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